必赢彩票网 > 猫眼看人 >


[转贴]因为放屁而倒霉的事
因为放屁而倒霉的事

同所有新犯人一样,我进劳改队第一天即进入集训。
当天下午,对我们刚进来的十几个新犯人举行“落发”仪式,由一个老犯人主刀把我们剃成光头。这个老犯人刀法极为熟练,三分钟一个,干净利落。就在头上操刀之际,还耳提面命地在我们耳畔低低嘱咐我们:“现在你是真正的劳改犯了,往后一定要老老实实接受改造。”这两句对每人都是同一内客,显然是早已背熟的口头禅。
同来者之中有两位看到自已一头乌黑的头发纷纷扬扬地飘落到地上时,禁不住悲从中来,眼泪象断线珍珠般叭嗒叭嗒滴在那发黑的围脖布上,我这人好多年来已经忘掉多愁善感了,剃掉头发甚至刮光屌毛对我几乎都没多大触动,只是在低头的那两分钟里忽然冒出个奇特的联想:这人死后到阴间不知进地狱大门时是否要剃成光头?
头一剃光,这劳改犯的形象包装就算完成了一大半,现在只缺一套统一的劳改服了。不过当时我国还处于艰苦朴素年代,到处厉行节约,犯人凡是自已带衣服来的或家属接见能送衣服来的,劳改队一般都不发劳改服。我领到第一件劳改服单衣时,已经是有三年牢龄的老犯人了。
落发之后,由集训队大值星对我们的个人用品检查了一下并作了登记,然后将我们分到各个小组中去,我和另两人分到集训队的第一组,李蔚荣分在第五组。
到此,我算正式在编的劳改犯了。
在下午剩余的时间里,我们这一行新犯人各自到所在的组参加学习,组长把我领到第一组,位于紧靠厕所的一间监房。临近时一股臭味飘了过来,我心中有些懊恼,天天在臭味中度日,真够倒霉的了。同我一道分来的一个“二进宫”却对能分到厕所旁边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道:“我们运气太好了,一下子就分到了厕所旁边。”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或是反话,随便答了一句:“在厕所旁边天天闻臭有什么好?”他笑笑对我说:“这你就不懂了,门口虽臭一点,但监房里面不会怎么臭。这里最大的好处是清早起床后上厕所方便,你要不信很快就会明白。”
等我走进监房门后,果然里面不太臭。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很快发现这位“二进宫”的预见非常准确,这邻近厕所的现实意义显然要比紧靠食堂的现实意义大的多,前者可以㨗足先登、不受限制地大便,后者却不能抢先一步、敞开肚皮地吃饱。
我这第一组的组长由大值星兼,他呌顾蔓生,29岁,扬卅师范学院数学系毕业。右臂因自小得过小儿麻痹症残废了,平时耷拉着不起任何作用,一切活动均靠左手,但却写得一手好字。他的左眼也有点残疾,尽管戴着眼镜,别人也能看的出来。他有一颗硕大滚圆的脑袋,前庭饱満,给人第一眼印象这是个挺有思想的人。
毕业后他分到江浦一所中学教书,因奸污女学生被判刑五年,下来已经四年,是我所在中队的头号劳改积极分子。后来他把案情告诉了我,当时我一听就感到他挺亏的。
在他担任班主任的初中毕业班上,一亇十六岁的女孩子主动地爱上了这位身有残疾的班主任老师,后来两人有了关系,不久后女孩子怀了孕。女方的父亲是个公社干部,闻知此事后大发雷霆到学校大闹,坚决要求法办顾蔓生,最后顾以“奸污幼女罪”被判了五年。这种事放到今天,用粗话说屌事没有,那时的顾蔓生则只能自认倒霉。
可能是劳改队干部看了他卷宗后也认为他有些冤,再加上是大学生又有残疾,一直安排他干大值星,没出过一天苦力。
我和他在同一亇中队曾相处了三个多月,不久他被减刑提前释放。(这释放可不是放囬家,而是强迫留厂就业,官方称法叫“厂员”,我们称他们为“老厂”)尽管他对我挺不错,不过我对他一直多少抱有一些戒心,无法了解他的真实思想,直到好几年后听到他的死讯时,再联及同我接触时他说过的一些话,我才算大致认识了他为人真正的一面。有关他的结局,后面将会专门提到。
为了让我们初来的新犯人多少了解一点环境,学习会上顾蔓生简单地介绍了我们的劳改队长江砖瓦厂的概况。
我们这长江砖瓦厂地处南京江北石佛寺,编制为江苏省第十一劳改队。主要产品就是砖瓦,据说质量在省内第一,在市场上非常抢手。到这里来的犯人,绝大多数都是从事砖瓦生产。一小部分犯人搞农业,以生产蔬菜为主,主要供应干部食堂和家属,多余的也送犯人食堂。全厂有三个制砖中队,一亇制瓦中队,一个农田中队,一个基建中队,一个犯人大食堂,总共约有一千多犯人,刑期大都在十二年以下。
我们集训中队和农田中队共用一个大院,集训期间就在农田队干活。
顾蔓生还在会上向我们刚到的新犯人宣讲了最起码的一些监规纪律,诸如不准同他犯交流案情,不准随意走动,不准争吃争喝,凡有行动必须三个人一组集体行事,有事必须先报告组长,以及面对干部时 的各种规矩,等等。最后临下学习时,每人填了一张新犯人入监登记表。
利用散会后开饭前的十来分钟时间,我打量了一下我们这个监房大院。全院呈长方形,长约三十多米,宽十来米。院门不大,两米宽不到,白天有两名犯人轮流值班把门(外面仍然是监区总大院,故不需在本院设警卫),防止犯人私自跑出去到其他中队串门,夜晚由值班干部从外面上锁。纵向两侧是整排监房,进门右手有一间会议室,供全中队犯人集中开会学习时用。监房的建筑已很破败,外墙的砖头风化很严重,用手一摸直往下掉粉碴。檐口歪歪扭扭,露出不少破芦蓆,看样子只能勉强遮风挡雨而已。地面全用竖立的砖头铺就,表面看起来还干净,可人走在上面时不时就会从接缝中彪出一股黑水来。院子顶头横着一排厕所,紧靠厕所的是围墙,顶上密布着电网,一个个白色的瓷瓶在铁杆上分外惹眼。我目测了一下,从厕所的房顶到电网的顶端至少有四五米高,这足以保证任何胆敢爬上厕所房顶越狱的犯人在几秒钟之内烧成一堆黑炭!
比起看守所的号子,这已算是广阔天地了,然而想到今后漫长的十年中我将只能局限在这300平方米的圈子里,胸口不由感到一阵窒息。我抬头仰望被四周高墙切割成长方形的天空,夕阳下镀成金黄的浮云正在缓缓飘过,天空还是那么美好,晚风和夕照依旧那样令人遐想无限,可那一切都不属于我了,我已成了一只失去自由孤独的狼,只能在这带电网的高墙内绝望地望着天,连仰天长嗥的自由也被剥夺殆尽。置身在四面高墙中的我不由想到了囚犯的“囚”字,在中国六万多个汉字中,还有哪一个字能象囚字这么形象呢,创造这个字的肯定是个犯人。
很快开晚饭了。这是我入狱以来真正的第一顿囚饭,上午我们抵达时已过了开午饭时间,只是在会议室里胡乱吃了一点由大杂务临时搞来的剩饭剩菜。
每个人的餐位就在床头,由于上铺的只能坐在下铺的床头吃,大家几乎是肩挨肩地挤在一道。饭是统一用铝皮制的圆饭钵蒸出来的,根据各人不同工种、不同定量分为三两钵和四两钵,我和其他新来的晚餐一律都是三两。菜是一勺鸡毛菜,连汤加起来有一中号搪瓷盆。同看守所一样,菜里的盐份挺足,而油是绝对看不到的,即使用高倍放大镜也无用。
正当我抓起饭勺刚将第一口饭送给咀中时,突然间猛地有人高吼了起来,象猝不及防的爆竹一样把我吓了一大跳。在那神圣就餐仪式的静谧中,一下子突兀地冒出那么大的声音,大概任何人都受不了。一听,原来是有人在诵读伟大领袖的《南京政府向何处去?》。据旁边老犯人相告,这是集训队的传统老规矩,每到吃饭时,特地选出嗓门大、口齿清楚的犯人高声朗读一到二篇伟大领袖的光辉著作,顿顿如此。
过去当然听过大声朗读,但用将近八九十分贝的声音唸书,绝对可称之为罕见奇闻,平生首次遇到,毋怪吓了一跳。
好在中国人的适应性特强,以后很快就习以为常。
根据学者的研究,动物的条件反射是很容易形成的,有本杂志上曾介绍过,养猪的饲养员每次在喂食时吹一阵哨子,然后再给猪吃食,要不了多长时间,猪只要一听哨子马上就会自动挤在食槽旁边等吃,倘若忘记吹哨子了,尽管猪食已倒进槽,可猪却无动于衷,哨子不响,它就是不张口。这就是条件反射在猪身上的效果。猪是如此,估计人的情况大概也差不到哪里。当时我为此就曾经担忧过,这每顿饭边吃边听读“毛选”若是长此以往下去,等到我十年刑满吃完一万多顿牢饭时,肯定早已到了听不见读“毛选”就无法进食的地步了,那出去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幸运的是,这个精神食粮和物质饭菜一同进食的好方法只在集训队采用,而我也只仅仅享受了几个月时间,还没来的及象猪一样形成条件反射就离开了,在我正式下队后再没遇到过。
2000年底,我在夫子廟“金陵人家”宴请意大利克莱玛公司总裁多米尼克先生,正当宾主觥筹交错之际,我们宴席旁边的小舞台上忽然走出亇穿长衫的,“啪”的一声惊堂木之后,猛地一声高吼:“话说武松见楼下宋江被一行人押了过来……”,我陡然一惊之余,听出是在说《水浒》。可这多米尼克先生本来心脏就不好,听见脑后突然冒出那么大声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登时脸色发白双手捧胸,随行秘书密司许赶紧给他服了急救药才恢复正常。之后我赶忙通知说书人,请其中断演出。就在这时,蓦然间三十年前我吃第一口牢饭时那位读《毛选》的吓了我一大跳的情景突然在大脑中冒了出来,看来人在吃饭时受不得大声惊吓,不同的人种、民族都一样。这多米尼克老头当年假使在中国犯事坐牢,估计他那颗意大利心脏撑不了几天。

晩饭后是常年雷打不动的学习。每晚二个小时,休息天的头晚不学。(那时每个月休息三天,每旬逢十不出工,谓之休息。)学习就在监房内,每人一个小板凳,全组围坐在一起,由专门的小组学习值星掌控。这学习可不是普通的读书写字学文化,除了读十分钟报纸外,主要的内容是检举、揭发、批判、斗争,小组内的坏人坏事。
照理说这劳改犯都是标准的坏人了,既然是检举、揭发、批判、斗争坏人,那是否可以理解为就是犯人之间狗咬狗地相互撕咬呢?从本质上说来似乎是这样,不过劳改队中所谓的坏人却还另有独特的含义。这里说的坏人主要是指“反改造分子”,所谓反改造反子,是指抗拒、反对、抵制改造的少数犯人,也就是坏人中的坏人,比坏人还要坏的坏人。由于坏人中的坏人毕竟是少数,批判斗争这些人就符合伟大领袖“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的战略方针。
所谓坏事,除了赤裸裸的反动言行(这很罕见)外,其余的统称为反改造言行。这反改造言行所包括的内容极为宽泛,大到逃跑、越狱、袭警、公然对抗、破坏生产、毁坏公物,小到互送吃喝、私自托人发信,偷吸烟、偷喝酒、乱开玩笑、打架骂人、给干部起外号,等等。我这里讲的小,只是一种相对提法,在劳改队中,实际上大错误和小错误之间往往并没有明显的界限,大问题转化为小错误是极其少见的,而小错误转化为大问题的却屡见不鲜。伟大领袖说过:“问题不在大小,关键在于态度”,可见态度是决定因素, 而“态度”好坏如何认定,那当然全凭劳改当局根据政治需要和个人好恶来定夺。
在劳改队,一个不起眼的小事很容易演化为反改造言行。
我就曾亲眼见过一个犯人因为放屁而倒霉的事。
那时我已下队干活。同组有亇犯人姓徐,是普通刑事犯,共判七年,刑期已过大半。这徐某素有一令人讨厌的恶习,每到开会学习,他就左一个右一个地放屁,不但声音奇响,而且气味恶臭。同组的个个讨厌他,却又对他奈何不得。某次小组调整后新来了一个学习值星(组长),这新组长原是个医生,因破坏军婚判了三年,平时极爱干净,由于犯的是轻罪,又是医生,干部对他很不错,一下队就当了值星。在他第一次主持小组学习时,对徐某的频频放屁就极为恼火,只碍于自已初来乍到立足未稳,忍住没有公开发作,只是狠狠地用眼瞪徐某,示意警告。谁知这徐某自恃是老犯人,根本不把这新组长放在眼里,第二天晚上学习时不仅不加收敛,反而“火力”更猛,几乎每隔二三分钟就来一个,以致新组长的发言不停的被他的响屁打断,每放一个,周围就是一阵哄笑。忍无可忍之下,医生开始不点名地敲打徐某:“学习时请大家严肃点,个别不自觉的要注意了,不要自找难看,可别弄个反改造帽子戴上,到刑满时回不了家!”这徐某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组长话音刚落,他立即迫不及待蹦了起来:“说谁啊说谁啊你?老子放屁碍着谁啦?俗话说管天管地,管不了屙屎放屁,有本事别进来,待在家里想听老子放屁都听不到哩!”新组长见他公然撒泼,二话不说去值班室报告值班干部。
那天也活该徐某倒霉,正好一位姓郭的大队长晚间巡视监房路过我们中队,当时正和中队值班干部聊天,一听新组长的汇报,他立即火冒三丈地直接挿手处理,随新组长来到监房。
这郭大队原在部队是个营长,据说不知犯了什么事贬到劳改队来当了个大队长,平时言语不多,成天板着面孔,遇到不顺眼的犯人出口就是山东“省骂”:“俺操你姥姥,你替俺小心点!”除此之外平时还有个特别爱好:专门喜欢用脚蹬人。
郭大队黑着张脸进监房后,问谁是那个故意放屁破坏学习的?犯人组长指着徐某说“就是他!”徐某立起身来正欲开口辩解,郭大队厉声叫他站到中间来,并叫其他犯人统统靠后让开。徐某一看这架势,明白今天栽到枪口上了,赶忙主动讨饶:“报报报告大队长,我我我错了,今后再不敢了。”“听说你喜欢放屁?再来两个俺听听!”郭大队说完背着手开始围着徐某绕圈子,几圈下来绕到徐某身后时,照着屁股猛地就是一脚,徐某一下子跌了个狗吃屎栽出去好远,趴在地上鬼哭狼嚎。一脚下去后,郭大队调头出了监房,大约三四分钟后又带来一个干事,当场命令那个干事把徐某铐在床铺横梁上面,然后扬长而去。军人办事果然干净利落,前后不到十分钟,徐某的反改造嚣张气焰顿时烟消云散。这次徐某算吃了苦头了,直到我们全钻进被窝了也没人来替他开铐,整整铐了一夜,站又不是,坐又不是,更别提睡觉了。直到第必赢彩票网杀号定胆二天早饭前铐子才打开。
说来也怪,就这么一次“教育”,徐某放屁的箇疾竟然从此不治而愈,自那以后在学习时再也没听他放过一次屁,一直“沉默”到刑满。

当监区大门对面那口吊钟敲响后,宜布当晚学习结束。半小时后,钟声再度敲响,所有犯人听到后必须立即睡觉。
下学习之后,组长才分给我一个上铺。那时我们睡的是大通铺,由毛竹排拚成,立柱也是毛竹,用竹丝将竹排绑扎在一起。不论上铺下铺,高度只够坐而不能站,上床下床都得弯腰行事。
我拎着铺盖爬上去后,摊开被子准备睡觉,由于灯光昏暗难辨高低,脑袋一下子撞在屋顶上面,登时起了一个大包。等眼睛慢慢适应光线后,发现上面通铺空荡荡的,只见角落处有一位正在脸朝外口趴着,捧着一本书在看。当时我奇怪的很,在这么差的光线下居然还有人在看书,不知什么书能如此吸引他?这劳改队里怪事还真不少。我才躺进被子里,读书人却悄悄地爬到我身边来。
“今天才来呀?判几年?”
一听口音是到地的南京人,心中多少感到一丝亲切。
我告诉他:“十年,上午刚刚到。”
“什么问题?”
“现反。”
“哦,同我一样。”
由于下午学习时大值星已告诉我们不准和其他犯人相互打听案情,我不敢多答讪。
“这上铺现在就我们两个人睡,其他四个人昨天都下队了。”他低声说道。接着又问我:“家中还有什么人?”
我不喜欢刚见面的陌生人查高问低地打听我的家庭,含糊地咕噜了一声没再答理,开始闭眼装睡。他见我如此,自已爬到角落去钻被窝了。
当时我没想到,这位主动来打招呼的居然很快成了我在劳改队的第一位老师,正是多亏了他的指点,使我在集训中几次遇到麻烦时能够安然无恙。
一天下来经历了不少平生第一次遇到的事,人感到有些疲倦,想尽快入睡,可怎么也睡不着。
自3月6日张稼山被枪决的三天以来,可能是精神上过度振惊之后的短暂麻木所致,晚上睡的倒还可以,但是不知怎的今晚却难以入眠。眼睛一闭,张稼山那带着微笑苍白的脸马上就浮了出来,以前同他在一起时的那些情景,一幕一幕地在脑海中闪过,其中6必赢彩票网8年深秋我和他一道去灵谷寺的那次谈话过程象特写镜头般的凸现在眼前。
那是1968年11月中旬的某日。当天气候很好,我们一道去中山陵风景区散心。下了5路公交总站后,我们由中山陵踱步向灵谷寺边走边聊,途中相互诉说对李立荣的思念以及对他未来的担忧,谈到多年来李立荣对他的帮助时,张稼山忍不住泪流满面。
当我们感到有点累时,我们在路边林荫下的石头靠椅上坐了下来。
就在那座石椅上,张稼山略带感伤地对我倾吐了从未向其他人提及的爱情秘密————他一生中唯一的也是最后一次的和一个女人之间的爱情。
三年多之前,他在干建筑小工时结识了一个女人。
她比他大,也是一个建筑小工,丈夫不幸病逝,身边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婆婆没收入,得靠她养活。一个孀妇既要侍候婆母又要照应女儿,不用说度日是很艰难的,在生活压力下,原本漂亮的她显得十分憔悴,但张稼山非常非常喜欢她,称她为出生以来最为之动心的女人。而她对他,用张稼山的话说,既是充满火热激情的情人,又是处处关怀备至的姐姐。
不仅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很好,那亇老太太也很喜欢他,甚至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而那个孩子,早就把张稼山当做父亲一样依恋,每次见面老远就张开双臂咯咯笑着扑向他的怀抱。
最可贵的是那个女人从来不对张稼山提结婚的事——她怕自已配不上他,并且很真诚地多次对张稼山说,如果他找到称心如意的对象时,她一定不会拖累他。张稼山还提到每次在她那里过夜时他们那炽热的欢乐,离开时又是何等难分难舍……。他告诉我很想娶她,可又不能那样做,因为他一直没有稳定的收入,自已养活自已都结结巴巴,一旦结婚,这四口之家的生活可是个不小的负担。他倒是希望女方能找一个经济条件较好的,共同携手走好后半生的路,可两人的感情又不允许自已另作选择,于是就这样一天天地拖了下来。
另外张稼山还提出自已的担心:李立荣的案子一直沒有消息,作为他的老朋友,我们很难保证不受牵连,如果真出事的话,那就坑了那女人一家了。
我想想也是。
望着他那张真诚的脸,我只能陪着他叹息。
至于那个女人的姓名、住址和工作岗位必赢彩票网杀号定胆,张稼山都没告诉我,我当然也不便深问。
那座石椅至今依然躺在那里,当年它和我一样,在默默地倾听了张稼山那伤感地诉说后,怎么也没想到仅仅隔了十六个月后,主人公会在“一打三反”的腥风血雨中被残忍地剥夺了二十九岁年轻的生命。

后来我们又在灵谷寺空荡的茶舍里坐了很久,彼此心情都很沉重,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怔忡地望着远处暮霭中紫金山的顶峯,各自默默地怀念看守所里的李立荣,想着自已的心事。
一阵秋风过处,几片枫叶静静地飘落在我们脚前,松林中隐隐传来瑟瑟的涛声……。
……很快往事象蒙太奇似的又切换到三天前下午的五台山公判大会。
……几个彪形大汉军人正在紧紧按着被五花大绑的他,由于喘不过气来,他整个脸和脖子全蹩成了紫色,咀里痛苦地呻吟着。当宣判他死刑立即执行时,他剧烈地挣扎起来,登时又过去几个军人死死地把他按跪在地上……。
……刑车车队在白下路口停了下来,他往前去了凤凰西街刑场,我向右囬到了娃娃桥看守所,他被绑着,我被铐着,我只能泪眼模糊地望着他头顶高高的亡命牌逐渐远去,他只能在那勒紧的绳子捆绑下艰难地喘出临终前的最后几口气,我们好朋友一场,最后竟然以这种方式生死分别……
……1968年6月李立荣被隔离的头天夜晚,我们在一起待了一个通宵,临别时李立荣还特地嘱时我,说张稼山过于忠厚讲义气,有时也爱冲动,要我时常提醒他,一定要遇事冷静,不可大脑发热。可怎么也没想到在南京的“一打三反”高潮中他竟成了先李立荣而去的第一批受难者,走得那么突然,死得那么悲惨……。
今天是第四天了,那亇女人肯定已经知道张稼山的结局了。我不敢想象,她在满城张贴的判刑布告上看到打着红叉的张稼山相片时,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还有那位老太太,那个五岁的孩子……。

十年之后,我才了解到1970年3月6日惨遭杀害的张稼山身后的另一个悲惨故事。
就在张稼山被处决的当晚,噩耗传到了他母亲——一位极为慈善可亲的老太太——耳中,老人无法承受这撕心裂肺的痛苦,当场就精神失常了。十天之后,张稼山二姐把老人从南京润德里19号接去了六合,希望更换一个环境再加上女儿的爱慰,使老人能从由极度的悲痛导致的崩溃中逐渐清醒过来。但这位失去了亲爱儿子的老母亲的心已经全碎了,即使万能的上帝面对这样一位痛不欲生的可怜母亲,同样显得束手无策。
在一个苦风凄雨的黄昏,迷失心智的老人从女儿家悄悄跑了出来,独自一人沿着一条小河漫无目的地满跚着向远处走去,后来大约实在走不动了,她在河边坐了下来,这一坐,老人再也没站起来。
当人们找到她时,所有在场的人在那幅悲惨的画面前都禁不住痛哭失声:浑身湿透的老人已经静静地歪坐在河边死去了,头低垂在胸前,一双脚浸泡在河中,披撒下来的白发不停地在滴着水……。

三十多年过去了,同张稼山当年相好过的那位大嫂也许快七十岁了,我既不知你的姓名,更不知你现今身在何処,不知你一切可好?我只祈望你有一个幸福安定的晚年,能在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里享受人生最后的欢愉;但我同时又不无担心的忧虑,你会不会象那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老人们那样,处境窘迫,贫病交加,会不会在暮年的凄凉中依然沉浸在那些悲惨的囬忆里而难以摆脱?
如果苍天有眼使你能看到本文,我想你一定能设法找到我。对于能否分享你晚年的快乐我并不在意,但你如果遇到困难需要我的帮助,我一定会把你当成我的亲姐姐来看待!

昏黄的灯光象愁云惨雾般地在监房内㳽漫,泪水悄悄地沿着我的脸颊滴在枕头上。张稼山就这么悲惨的死去了,而我们这些幸存者,还不知有多少可怕的未来磨难在等待我们,望着污渍斑斑的屋顶,悲哀和绝望铺天盖地般压向了我。
不知什么时候我才缓缓地滑进了睡乡。
那一夜,我没有作梦。